[講義雜誌]不放棄學生的老師

不放棄學生的老師



●黃瀚瑩採訪



八○年代，當全台學生為競爭激烈的高中聯考挑燈夜戰、視體罰為家常便飯、女學生哭哭啼啼剪西瓜皮的時候，台北市萬華區雙園國中的學生，居然可以留長髮、穿便服，甚至在學校跳八家將。推動這些「不可思議」活動的老師，正是已退休的王光政，他於雙園國中服務三十二年，曾任訓導主任、輔導主任，獨特的教學方式，遠比電視劇情更麻辣。



「萬華是個老社區，有五多：『角頭多、廟寺多、色情多、賭場多、電動多』，舊社區特性強烈、次文化色彩重，管教學生格外困難，多數老師都避之唯恐不及，」王光政回憶，「教育要達到效果，才有意義。於是，我便利用『恩威並重』的方式教導學生。」



他鼓勵學生，只要班級榮譽、整潔比賽得名，且全班沒人遭到記過處分，就可以留長髮、穿便服。這樣的規定不但學生樂意遵守，更激起學生的榮譽心；學生不喜歡讀書，翹課去跳八家將、舞龍舞獅，他就在學校成立相關社團，還聘請專業高手指導，「跳八家將不是壞事，與其讓學生在看不到的地方活動，不如在老師看得到的地方」；學生愛打架，他成立角力社團，讓學生發洩多餘精力，最後屢屢在競賽中奪冠；菸癮大的學生，不抽菸便猛打呵欠，沒心情上課，王光政就幫他們擬定了特殊的戒菸計畫，要求學生把菸放在辦公室、寫上名字。他對學生說：「老師准許你們來領菸抽，不過這星期領二十枝，下星期就只能領十九枝、下下星期十八枝……」；他為被放棄的「放牛班」學生規畫陶瓷、印刷課程，帶領學生參加檢定考，不但讓學生「有事可做」，更培養了一技之長。



王光政對待學生的心，更是柔軟。他很少記學生過，早期以打屁股代替，小過三下、大過六下，還可以「欠」，「下次再犯才打」，原本不把記過當一回事的學生，逐漸培養出榮譽感，不讓王光政有機會「討」回來；他還情商制服廠商，每學期贊助幾套體育服，送給家境清寒的學生；他發起老師和家長會募捐，讓貧苦學生也可以參加畢業旅行；學生犯錯被警察帶到派出所、憲兵隊，半夜三、四點接到電話，他總立刻奔出家門去了解，陪伴學生到天亮。問學生為什麼不打電話給媽媽？ 學生說：「我媽明天要做生意，不管我。」每天升、降旗，他逐一觀察學生的制服，看看是否有鞋印或破損，再詢問學生發生什麼事？ 是否和人打架？



民國七十五年後，他開始不體罰學生。「有一天我到龍山寺拜拜，發現慈眉善目的觀音菩薩有人拜，但手拿武器的門神沒人拜，這給我很大的啟示，」王光政說。體罰盛行的年代，家長常跟他說「兒子不乖，請老師把他打到死」，王光政卻對學生說：「老師如果打你，就是豎子」，還泡茶給學生喝，讓學生詫異又感動。他很了解青少年的心理，「調皮搗蛋的學生不怕打，最怕留校，不能跟朋友出去玩，放學後我經常把他們叫到會議室練書法，還規定磨墨得磨二十分鐘，效果比體罰更好。」



滿腔熱誠與認真的態度，自然讓王光政受到學生、家長，甚至社區居民愛戴。常有人到他辦公室聊天泡茶；常有家長幫他準備便當；走過市場，學生家長熱情地搶著送他東西，多到王光政都提不動..然而，教育的過程中，偶爾也會遇上阻力，曾有角頭因為他阻止學生打電動，認為財路被擋，心生不滿找麻煩，但王光政仍一本初衷，不改引導學生走上正途的堅持。



「很多學生不是真的壞，而是缺乏家庭關愛，只要有人願意拉一把，多數學生都有向善的心，」王光政感觸良多地說。他曾遇過一名學生，常勒索同學，要人請客。經過了解，王光政才知道他家境貧窮，沒零用錢買零食，才會看到別人吃零食便生氣，父親還三不五時毒打他。王光政不但不處罰他，反而要他當衛生股長，洗抹布一天可領五元零用錢。這位同學榮譽心大起，性格變得認真又負責，不但跪著以抹布擦地板，擦完還脫下制服再擦一遍，確定白襯衫上沒有灰塵才安心。十幾年過去，某次王光政外出用餐，餐廳免費招待兩大盤菜。他不明就裏的詢問，大廚才不好意思地從廚房走出來，向王光政表示感謝。原來，餐廳大廚正是當年的那個學生，讓王光政感動不已。



王光政退休時，學區內的不少居民三代都是由他教導，「我的櫃子裏有三十六把武士刀，都是歷年來沒收學生的，」王光政笑說。



然而，退休後的王光政更加忙碌，一口氣擔任六個單位的志工。早從民國七十二年起，他便擔任台北地方法院輔導志工（舊稱榮譽觀護人），另加入早期張老師、生命線行列，近年更擔任以照顧貧困、單親、受刑人、隔代教養、原住民兒童為宗旨的「中華智慧人生文教發展協會」顧問，對教育的熱忱不減當年。



透過各種管道，由王光政電話輔導的人，最後往往和他成為好友。「半夜響起的電話，常是絕望的求助，」王光政說，最高紀錄，他曾和被輔導人連續談了十二個小時，「幫一個自殺邊緣的人解開心結，不但可以救一個人，還可能救一個家庭。」還有，他每周都會留下一天時間，和他最愛的學生敘敘舊。



「人和人相遇，都是靠機緣，怎能不好好把握，」王光政說，「多一個好人，社會就多一分希望。」